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何处梅山 | 丁斌 :碎片化的梅山(后记)

来源:《何处梅山》 编辑:胡权 2021-08-13 17:24:12
 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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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时候,我腹股沟的淋巴肿大,人昏昏糊糊。母亲把我抱到梅姑奶奶的家里。梅姑奶奶用一个小斧头的锋口压在肿处,捏些指头大的草团放在斧的头上作烟熏,一边口中念词不断,一边手指画符不断。最后她说,好了,回家吧。回家果然好了。虽然,现在知道是淋巴炎,用艾草烟熏,排毒解热,除瘴邪,但更是一种古老的生存意念。

小时候,跟着大人们在生产队的稻田里拔秧苗。半盲的六奶奶摔破膝盖下腿面一块大皮,只见她说,没事没事,随后吐了一手的口水,顺手将皮扶上,口中谒语念念不断,不见出血,也不见用药。后来居然好了。人体自身免疫修复的功能超乎想象,多年后,见到西医外科教授并不给手术伤口用药,任由愈合,才明白。但对于常人,很难理解。这仍是一种古老的生存意念。

小时候,父亲回家休假,常背着火铳清晨出门。如果一连几天都有猎物带回,父亲就会停歇几天。因为担心梅山神上身。梅山神是会自动跟上人的,无须传教。人们说,成了梅山的猎人,一旦生活出现困难,只要将火铳随便往山上哪个荆棘丛放枪,你想吃野兔或野鸡还是野麂,那么好,你去捡吧,绝对不会错!注意,只是生活困难时才有!神拒绝贪婪!这也是一种古老的生存意念。

小时候,春夏之交的夜幕中,我们举着长长的竹片火把,去田野抓黄鳝泥鳅。但老人们告诫,如果哪次,发现鱼越来越多,你一定要记住,是回家的时候了,而且第二天你得停下来,因为肯定是梅山神跟上你了,在帮你赶鱼。人们说,一定要避免梅山神上身,因为……神拒绝贪婪!这还是一种古老的生存意念。

一种感恩苍天、顺从土地、道法自然的古老生存意念,一种朴素的渔猎农耕文化现象,一种母系社会神糯时期口语传承的迹象,存活于世间。

我不想它湮灭,可能吗?

这个地方的人们说,你是不是成了梅山?意即你在某个领域或专业有独到领悟,功绩显著,成了鬼,成了精,成了神,能先知先觉,能感知自然了。

人们欣赏梅山神的神奇,人们也恐惧梅山神的神奇。

传说中的梅山神总是时不时的进入我的思量。

东亚,长江以南,岭南之北。

民族的,中国的,也是世界的。

太遥远的事情了!眼前,旌旗涌动如云,战鼓擂,青山裂。远古,炎黄之争,蚩尤败北。其某些战败部落退出中原,过江,越湖,沿湘沅而上……湖南人蛮。湘境之地,属古三苗,苗通蛮。自逐鹿中原后,九黎三苗,虽有春秋楚霸,终不成气候,荆楚大地留下屈原的一句“路漫漫其修远兮”,所有历史均偏向神糯稻作文化的另一面。

因为雪峰山脉东部的资江落差大,水流急,难以行船,所以历史以来战争和政府管理均是从洞庭湖沿袭湘江、沅江,忽视居中的资江,梅山区域得以形成一个真空地带。

何况南方蛮夷总是被一笔带过。

江之南,为阴。仿佛阳光,从未来过。

当年,屈原溯沅江而上,居于雪峰山西的溆水,惊叹南方丛林鬼巫的同时,肯定也没料到自己还只是住在神的隔壁!与梅山文化的庙堂尚差一道山梁!一步之遥,就可撩起资江流域的蚩尤原始部落后裔的神秘面纱,很可惜。屈原住在神的隔壁,发出了中华文化史上的一声巨雷般的恸哭。假如,他进入实质意义的神的庙堂,又会是怎样一番景象呢?呜呼!

八百年后,陶渊明再次抵近这方神秘之境,又留下中华文化中一个奇幻之梦——《桃花源记》,带给后世无数向往。中华厚土,文明之幸呼?之不幸呼?

地形图!打开电脑,搜索……秦汉至唐,至宋,历朝虽沿湘江、沅江而城而治,但地处中间的资江中下游,却因雪峰山脉的中、北部向东,臂环而成一块一万多平方公里的自留地,“不知有汉,无论魏晋”,“不与中国通”。据《宋史·梅山蛮传》记载,“上下梅山峒蛮,其地千里,东接潭(潭州,今湖南长沙),南接邵(邵州,今湖南邵阳),其西则辰(辰州,今湖南沅陵),其北则鼎(鼎州,今湖南常德)”。直至,宋开梅山,置新化、安化二县。这大概是正史上有关梅山的最初记载吧。“梅山峒蛮”,经此确认,是一块未经王化的苗瑶蛮荒之地。随后梅山区域,几经铁掳。民族迁徙,更迭也好,融合也罢。至今,梅山两个字命名的地方遍布整个中国南方,梅山巫教文化的影响或风俗的流传遍布全球。

人们在怀念的同时延伸着记忆的疼痛!

梅山!脱离了史册的某些元素,蕴藏在高山峡谷之间的云雾中,蒸蔚出另一种人文气象——湘楚文化血性霸蛮的精气神。像一枚深山上空的残月,疾行于中华文明耀眼光芒之外的阴影,时不时的给予历史这个巨人一种来自心灵深处的颤栗,一声撕肝裂肺的哭喊。

直至,有人高呼“一万年太久”!

时间曾在这里停留。时间也在这里生长。

我的家,在塘头村,梅山区域的西南端,上梅山边缘地带,位于雪峰山余脉古称“上梅峰”的九龙山下。九龙山下保存较为完整的新石器时期文化遗址,竟有不止一处!“我们从哪里来?我们是谁?我们到哪里去?”。梅山,在于见与不见之间。梅山,从不模糊,却从无清晰。个人认为,一指地理意义雪峰山脉腹地的梅山区域,二指文化意义的上古时期遗传的原始楚巫农耕文化(包含宗教意义的梅山神教派;传统的武术流派——梅山派,直抵湖湘底蕴的霸蛮精神)。至今,世间仍没有确凿证据说明梅山二字的来历。打住!我不是一个人文历史学者,岂能在历史面前妄自菲薄!就算是,又怎能在历史面前妄自菲薄?

九龙山下,石马江北,每个村庄,都有称呼“峒里”或“峒夯”的山湾,这是个古老而美丽的苗瑶侗语词。我们过六月的“尝新”节,采摘田里新稻做饭。我们逢年过节,祭祀祖先后,要让家里的狗先吃,人后吃。《山海经》:“枫木,蚩尤所弃其桎梏,是为枫木。”我的祖父在枫树下磕头,拜干爹;我的父亲在枫树下磕头,拜干爹;我也是。面对同一古树,用雄鸡的血,见证。一种古老的生存意念……是碎片。

碎片,存在于人的身体里,骨髓里。

某天在湘西,我有幸得与民族历史学家吴荣臻教授一次长谈,触及苗瑶和梅山的话题。惜胜王败寇,叹正史野传。中华文明多瑰丽,更多晦暗。我们要怎样去解读?我们又怎么能解读?

经过望梅亭遗迹,回到村子里,满眼碎片……

你碰到一个瞎子!他们说,他拥有某种传说中超自然的法力!你碰到一个衣衫褴褛的老妇。他们说,她有祖传的秘方,关键时刻可救人生命!你碰到某个走村串户的手工艺匠人,他们说,他有神打(点穴功),一身武功!……我的祖父,一个木刻雕匠兼漆匠。某天,我顺着黑木板老房里的工字竹梯往上爬,低矮瓦檐漏下的射线将我放倒,我甚至看到祖父放下锉刀时的满脸佛光。某天,我看见祖父口含明晃晃的刮漆刀,双手擎着竹筒,跪在村西林子外的一棵漆树下。某个黑夜,火塘边,祖父教给我一个手诀。他告诉我,每逢危难,尽管想起他的脸容……我的眼泪已经忍不住了。

一种古老的生存意念!

还是小时候,某家丢了物件,过来问外婆。老外婆将手伸进黑色布衣短襟里,口中默默有词。随后告知来人,或指明方向,或道明时间。外婆并不识字,但知掐指,卜算吉凶。传女不传男,我的母亲因此也会。现在我想,这是否就是母系社会时期口语文化的传承?或与《易经》平行流传下来的口语在野版?分化简易版?

每个人,都有活下来的理由!都有自信的尊严!都有让人尊重的身份!这是元初单元社会结构遗存下来的意识形态。大无畏的担当!平行生命,敬畏自然,无压迫,无阶层,这才是梅山文化传承下来的稀世财产!几千年来,历经刀光剑影、血与火的洗礼;几千年来,历经民族融合、三教九流的浸染。

他们说,万物有灵。每个山头都有一个神,每条小河、每条小桥、每个路口、每种动物、每种植物都有自己的神。每个人,都是自己的神,自然的神。

他们,独自成教门:石匠,木匠,砖匠,瓦匠,锯匠,雕匠,漆匠,弹匠,铁匠,秤匠……

他们,虔诚的祭祝:感谢天,感谢地,感谢神,感谢鬼,感谢师承和雇主,感谢生命的传承,和无边的生活……

一种古老的生存意念!

一种道法自然的古老生存意念,一种朴素的渔猎农耕文化现象,一种母系社会神糯时期口语传承的迹象,存活于这个古老的民族,存活于世间。这是湖湘文化的内核,也是楚蛮精神的源头,民族的,中国的,也是世界的。

我不想它湮灭,可能吗?

2017.08.06.于桃花坪

来源:《何处梅山》

编辑:胡权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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